拜登的傲慢和美国的例外主义

作者:    2019-12-28 19:59:59   610 人阅读  347 条评论
封楚诚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 B.A. Political Science, B.A. History

2013.5.14

美国副总统拜登在着名学府宾夕法尼亚大学的一席演讲尚未见诸美国报端,倒是在中国的社交网络引发了不少的讨论。演讲中,拜登字里行间透露着“美国式”的傲慢——就好像the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一样,居高临下对中国的发展评头论足。从民族感情、爱国情怀讲,我在心里大骂拜登是个混蛋。抛开情感不论,仅以中国人骨子里的内敛和含蓄而言,就算未来当中国站在美国的位置甚至比美国更高的位置,中国的领导人也应该不会在公开场合做出如此令人哭笑不得的言论。Yale的李孟元君已经就拜登过往的一些类似言论和行为做了分析,不难看出拜登的这种表述实乃天性使然,恐怕他在骨子里并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妥。

政客(显而易见,拜登其人其言使之与“政治家”一次相去甚远)的个人性格和行为在政治行为学里面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而换一个角度,从这个问题的另一个侧面不难看到明显的美国例外主义(American Exceptionalism)色彩。拜登的演讲所体现出来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傲慢,更不仅仅是他性格所决定的傲慢,而是美利坚合众国长久以来的傲慢。这种傲慢,最早见诸于着名的法国政论学者Alexis de Tocqueville先生(我称其为全球美吹第一人,一个法国人把美国人捧到天老大我老二的地步,到底是怎样的国际精神就不多说了)那本着名的《Democracy in America(论美国的民主)》,经过无数理论家、思想家的提炼升华,最终成为了美国人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例外思想——美国自成立以来就因其独特的人口组成和发展历程而超脱于世界之上,独立于各国之外,虽然迫于各国间势力的均衡不能单独制定“最为公平的”国际秩序并要求各国遵守,但是美国仍然像一个英雄(美国队长、蝙蝠侠、超人,都可以往这上面套)一样坚持着自己的“正义”。

例外主义的形成比较复杂,但是简要来说可以分成几个方面。其一,宗教层面上,美国最初的清教徒殖民者来到美国本身就抱有“建立领袖群伦的宗教圣地”这一美好愿望。麻萨诸塞殖民地最初的建立者John Winthrop在还没有登陆美洲的时候就在船上向同行的殖民者提出在美洲大陆建立“City upon a Hill(山巅之都)”的口号,提出要让全世界目光聚焦在他们即将取得的成就上。这一理念在美国的发展过程贯穿始终,直至今日。其二,政治层面上,美国在建立之初,确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部成文宪法和一以贯之、从未间断的民主共和政体;相较之下,民主共和的发源地法国倒是落后了不少。另一方面,美国本身作为一个十八世纪末才建立的独立国家,本身没有任何历史包袱,没有宗教神权和封建皇权统治的背景,在道德上没有任何负担。其三,美国历史上一直一来对全世界的开放态度。尽管美国的移民政策在历史上经历过数次大刀阔斧的调整,美国的种族歧视问题直到今天也没有根本解决(几十年前的种族问题更是一比吊糟,回顾十九世纪末美国南部针对黑人的私刑泛滥更是往事不堪回首明月中),但是至少在形式上,美国一直对全人类开放。

这些是正面的形成原因。既然不是交给Professor Einhorn和Zysman的论文,背地里还是要把好话坏话都说透的。不得不说,例外主义有很大的宣传成分。首先是美国梦的塑造。从客观条件上,十九世纪开始欧洲连绵不断的战乱使这个曾经一度冠绝寰宇的大陆开始呈现衰颓之势,美国凭借自己天然的地理优势,开始吸引来自欧洲的移民。于此同时,亚洲绝大多数国家都还沉睡未醒,非洲的黑哥哥们还在广袤的草原上光屁股撒丫子乱跑(另一部分已经被殖民了),澳大利亚这个概念在英国人眼中还约等于监狱——以文明程度看,全盘继承西欧文明的美国可谓是集天地之精华吸日月之灵气,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说句题外话,单纯从GDP上看,中国直到1920年,GDP仍然占全球20%左右,在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时,则是占到将近三分之一)。美国梦在二十世纪初开始成为美国对外一张很重要的名片,是机会、改变、创新等等总之一切积极向上的社会元素的象征。另一个契机出现在二十世纪中期,冷战的开始使得美苏在太平洋和大西洋两端展开了直接和间接的对抗。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欧洲除了渣土已经什幺都不剩下,美国此时举起的已经不止是“山巅之城”的标语口号,而是“代表西方先进文明前进方向、代表西方先进社会生产力发展需求、代表西方世界最广大人民利益”的大旗(你仔细品品,美国在1950年代、60年代真是代表了这仨玩意,可惜杜鲁门学历太低,连正经大学都没上过,没有把自己干得很漂亮的事情提炼成理论,小布什在50年后只能看着大洋彼岸的“三个代表”唉声叹气,无奈翻作“Three Represents”——此谓论知识产权申报的重要性)。

有了例外主义这杆枪,美国自然底气足。但是美国尝试制定游戏规则的过程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最着名的失败就是所有中学课本都会讲到的威尔逊主义。在我们的课本上(包括在《建党伟业》里),威尔逊基本上都被描述成了一个诈骗犯,把纯洁的中国人民玩儿的团团转。《建党伟业》里的描绘更是淋漓尽致,如果大家有印象,巴黎和会上顾维钧和英法列强谈崩了以后北京学生组织游行抗议,邓中夏当时在人群中高喊“这就是威尔逊之流的公平和正义”、匡互生的表达更直白“美国总统威尔逊,他就是个骗子!”威尔逊当时到底想干嘛呢?说白了,威尔逊就是想干几十年后杜鲁门、一百年后小布什干的事——所谓威尔逊的理想国际主义或称威尔逊主义,要旨就是我美国来当世界警察,你们欧洲之前各种secret deals已经乱的一塌糊涂了,我美国没牵涉,我是局外人,我办事你放心啊!可惜当时英国有自己的小算盘、法国有自己的小九九,虽然在妥协妥协又妥协之后国联得以建立,但是这个组织基本上荣登了历史上最没用国际组织榜。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威尔逊费了半天劲搞出来的国联,参议院没通过,美国自己没加入。参议院觉得美国加入国联所需做出的安全承诺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国会对美国发动和加入战争的控制。题外话是,如果美国加入国联,凡尔赛合约会不会变成剥削德国竞赛就不一定了,甚至以后希特勒的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能不能上台、二战会不会打响,都不好说。不管怎幺样,威尔逊尝试制定规则的努力失败了——而且这一失败就差把裤子都当掉了,你可以想见当一个真正有效的联合国里面美国必须和苏联老大哥坐在一个桌子上讨论问题时,威尔逊主义之流得咬碎多少颗牙。所以从一方面说,北约是美国在大西洋沿岸和西欧国家间制约苏联、防止多米诺效应所必须采取的行动,另一方面,北约也反映了美国想当世界警察的迫切期待。

美国第一次制定国际秩序,是布雷顿森林体系。在这个体系下,美元作为国际结算货币的重要地位得以确立,美国也因此成为了领跑世界经济与金融的国际力量。这下美国可以说是开了大了,其军事实力的增长也进一步确立了其世界警察的地位。此时的例外主义呢,在原有基础上又有了一个新的进步,加上了对国际主义的反对,我之前也写过,就是新保守主义、价值观外交。通俗来说就是,联合国的成员国里有独裁国家吧,还有集权国家吧,所以你们的代表就不是民选政府的代表吧,所以你们代表说的话就是个屁,我不跟你们玩儿!我是世界上最早建立民主制度并一以贯之的国家,你们有什幺资格跟我说三道四?这就好像练了几十年少林龙爪手的少林神僧空性大师,怎幺会把乳臭未干的曽阿牛放在眼里?美国的傲慢自然而言就养成了。这种傲慢到了二十世纪中后期更是到了一种走火入魔的程度,极端新保守主义者抛弃了传统意义上的国际关系规律,开始鼓吹价值观外交,认为美国最好的民主制度和最好的价值观决定了美国的政策比国际社会的政策具有更强的正当行,美国在世界范围内应该保持“道德模范”的形象,时不时教训一下周围不听话的小朋友,美国肩负的是新时期维护世界秩序的崇高使命。用老布什的话说,美国需要创造的是一个“New World Order”。所以美国在冷战中后期经常性地扶持反对派力量、输出民主,期待自己能够迫使第三世界国家产生由内而外的政治变革以达到美国制定的价值观标准。

确实,在一段时间里,尤其是苏联解体后的十年甚至十五年,美国享受到了这种傲慢的果实,空前好的国际环境,John Williamson等一批美国学者联合World Bank、IMF等国际组织攒出来的华盛顿共识更是领导了拉丁美洲和东欧的经济转轨,使得美国控制地区经济成为可能,所以美国有充分的理由傲慢。但是这种傲慢的本钱正在被逐渐蚕食——一大批新型工业化国家的出现使得美国的经济不再保有绝对领先的优势,而新的区域一体化组织和各种区域框架的出现也让美元在国际金融环境中逐渐丧失优势。我们看一些数据就知道:2010年亚太地区经济增速是6.3%,全球同期经济增速是3.1%。亚太地区公司占到全球百强高新技术公司12年收入总额的56.2%,而美国和加拿大加在一起是35.4%。虽然美国在APEC中拥有话语权,但是随着东盟自贸区的形成,东盟10+1、10+3的经济框架将完全把美国排除在外。中国-东盟自贸区包括了19亿人口,年国民生产总值6万亿美元,贸易额4.5万亿美元,而这三个数字,在未来跟美国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这就是为什幺美国不得不着急忙慌地去搞TPP、去搞EAS,再不搞,美国就没有傲慢的资本了。

但是就算在这个时候,你还是可以从美国的新亚太政策中看出例外主义根深蒂固的傲慢。我这学期在做一个关于美国亚太再平衡战略的研究项目,加上在Berkeley的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的几个讲座和研讨中接触了一些美国顶尖智库的学者,经常聊到美国未来对亚太地区国家的政策。其中一次说起美国入主亚太的正当性,大致总结如下:1、美国在亚太拥有重要的军事同盟但是却从未觊觎过亚洲国家的领土;2、美国是亚太地区国家长期的人道主义援助提供者和人权倡导者;3、美国乐于推动亚太地区国家的政治自由化和变革;4、美国为亚太地区国家提供了大量的高等教育和高新技术资源——字里行间,是美国人的傲慢:我给了亚洲这幺多,为什幺我不能领导你们,为什幺你们不听我的?着名的国际关系专家李侃如(Kenneth Liberthal)教授来Berkeley研讨的时候说,美国新亚太战略的大目标就是在未来十年里,亚太安全环境不会对美国的经济发展产生不利影响;希拉里也在10年的一次演讲中强调了美国的三个具体目标:南海航运自由、反制朝鲜的核意图、确保地区主要国家的军事透明度。其他还有一些要点,包括主导地区多边组织合作,促进民权、人权,都是老生常谈了,但是仍然可以看出,美国的傲慢——这些要求无关普世价值,而是美国觉得应该这样做,所以亚洲就应该按照美国说的做。在美国人眼里,美国比亚洲强太多。

花开两朵,各表一只,美国人当然也不是傻狗,美国也知道再这幺玩下去,拜登就只有在毕业典礼上面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的份儿了。所以美国人最近开始搞少边主义(区分于多边主义)。简要来说就是扩大美日印、美日韩、美日澳等三边合作(Trilateral Strategic Dialogue,三边战略对话),通过有的放矢的少边合作克服多边合作的collective action problem。在美中方面,美国要搞的是SED和APC,第一个是战略和经济对话,第二个是亚太事务磋商机制,拉拢中国进入少边框架,以促使美国继续当老大哥的政策得以实施。

总而言之一句话,拜登现在这幺表达,不仅仅是因为其性格,也不仅仅是因为我花了一篇文章讲的美国人的傲慢。更重要的是,他长久以来自信的绝对优势、那种让他有理由傲慢的优势,正在逐渐消失。中国有句话,狗急了还乱咬人呢,他咬你,说明他急了,好事。

最后,祝拜登老大爷生活幸福美满,希望他还能有机会在明年、在后年、在大后年,还能继续精神矍铄地在各个大学给我们讲述春天的故事:中国很多问题,我们慢慢来。